知青岁月(18):锄禾日当午,“小咬”当空舞

夏锄(油画作者是黑龙江省七星泡农场上海知青潘蘅生)
北大荒一到六月,就开始干热起来。这个时候(一般都是在6月2号至6月5号之间),一年一度的夏锄就开始了。虽然此时还不是最热的季节,但在广阔的土地上干活,没有任何遮阴的地方,娇阳如火,浑身是汗,人人都体验到了“锄禾日当午,汗滴禾下土”的滋味。
当地的农谚说:“锄头底下定年成”,“豆锄三遍粒粒圆”,都说明了夏锄的重要性,夏锄搞好了,一年的收成就有了保证。
兵团司令部农业处统一印制了《兵团田间杂草及其防除》的手册,每个连队都有几本,其中相当的内容是关于除草的意义和具体操作要领的,大家自然把它当作宝书来读了。

连队的夏锄动员大会一开过,我们各排的队伍在“嘟嘟”哨声的催促下,扛着板锄(也叫铲子),背着水壶,别着毛巾,嘻嘻哈哈地向麦地进发。
连长指定我们知青锄的这片地,都是秋翻地,地里基本没有“稞搓”,比较容易除草和松土。但是,半天下来,几乎每个人的手掌还都被锄杠磨出了水泡,但是大家或者用手帕,或者用毛巾缠在手上,依然继续。一个夏锄结束后,人人手掌上都磨成了坚硬的老茧。
说来你可能不信,北大荒的麦地真是一望无际,我们铲了一天的地,还没看到地头在哪里。面对这始终望不到头的麦地,有时会抓狂地仰天长啸,心里发毛,但无可奈何,眼泪有时也会吧嗒吧嗒地流落出来,和汗水一起滴洒在和土地上。
实际上铲地的劳累倒还不是很可怕,真正可怕的是地里飞来飞去的小咬。北大荒上的小咬,学名叫蠓。这些比蚊子还厉害的飞虫,专门叮吸人血。它们围着你到处钻咬,被刺叮处会起小红色疙瘩,而且奇痒!
有时我们会听到有的女知青在田间惊恐的大叫,在使劲的撸自己的头发,在麦地里哇哇直哭。这是小咬钻进了头发里,不但被咬的头皮极为痒疼,而且这小咬成群结队,挥之不去,极为恐怖。
多年以后,我们知青聚会,有女同学对“小咬”还心有余悸,说:“当时真恨不得把自己的头发全都撕下来!“为了防这些可恨的小咬,女同学们不得不穿长袖,把头用头巾或毛巾围住,还要扎紧袖口。
锄地开始的时候,大家还是齐头并进,有说有笑,队伍还很整齐。但是不到一个小时,队伍就开始参差不齐起来,有的落在了后面,有的干在了前头,大部分人在中间。老远一看,锄地的各排都变成了曲曲弯弯的蛇阵了,说笑声也几乎没有了。
锄在最前面的是三班长大刘那几个人,都是棒小伙子,光着脊梁,不紧不慢,一板一眼,甚是轻松。这几个小伙子几乎清一色是1968年来的哈尔滨知青,他们比北京、上海和天津的知青早来兵团一年,所以,锄地的基本要领都已经掌握了。
特别是班长大刘,不但自己干得欢实,而且还经常掉过头来,帮一帮后面的女知青。我听见一个上海女知青说:“大刘,谢谢你了!天太热了,我真受不了了。” 大刘眯缝着眼睛,笑嘻嘻地说:“这怕什么?天热才炼红心呢!”
大刘体格健壮,毛茸茸的头发下,两道浓眉显得十分的刚毅,一双闪闪发亮的大眼睛透露着智慧;宽宽的胸膛,粗粗的胳膊,好像浑身有使不完的劲似的。
锄地不在有力气,而在于持久力,这就需要掌握要领。而要领中的关键,是步子迈的要正确,这就是:一锄两步。也就是说,一锄头下去,要往前移动两步,保持这样的距离和速度,完全能够跟得上队伍,甚至遥遥领先。
只要按着“一锄两步”这样,既不累腰,也不漏锄。由于在别人的前面了,所以心情也很舒畅。始终锄地保持领先的人,有时会下巴倚在锄把上,眯着眼睛眺望着远方二克山间那蓝灰色的游云,有时还会哼上几首动听的小调。显得十分悠然,十分潇洒。铲地除草的一切乐趣,似乎都集中在了处于“上游”这帮小伙子身上了。
在他们后面不远,则是“中间派”,其中绝大多数是当地的老职工,我们称他们是“老猪腰子”。他们实际上,都是铲地的老把式,但性子都是好性子,从来不着急,始终不紧不慢,甘居中游。
他们和我们知青不一样的地方是,我们在烈日下,几乎都光着膀子干活儿。他们不但不脱衣服,反而穿上了长褂,有的还用毛巾把帽子围得严严的。
他们说:这样不容易中暑,而且日头不会把皮肤晒曝了皮。确实,我们第二天起床时,肩膀和后颈的皮肤都被烈日晒得受伤了,连碰都不敢碰一下。
他们时而说一段当地的荤笑话,惹得人群阵阵哄笑;时而又嘲弄落在后面的人,有意说些风凉话,惹得后面人的阵阵叫骂。这一拨人有一套“锄地理论”:“前面的骑龙,后面的骑牛,俺们中间骑驴多自在”。令人忍俊不止,真是“老兵油子”!
落在后面的有不少是头一年参加夏锄的知青。由于不会,而且紧张,没锄几下,就已经落在了后面。他们的热汗把背心湿得净透,满脑瓜子全是汗珠子。他们一会儿看看前面,一会儿看看后面。忽而骂一句老天爷怎么这么热,忽而骂一句锄头怎么这么不好使。手忙脚乱,身后留下的都是鱼鳞坑,杂草根本没有锄净。
但是他们大多不服气,瞪着眼睛要追上去,使出浑身的劲儿猛赶。最前面的那几个哈尔滨知青回过身来,帮他们在前头铲上一段,他们发现了,竟然怒气冲冲的喊道:“不用你们可怜!我们也有两只手,一定赶得上去!你们当你们的排头兵去吧!”
还有几个人落在了最后面,有知青,也有老职工。他们大多并不是体力不行,也不是都一次参加夏锄,而是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儿。他们心思根本不在地里,而是愁眉不展地想着心事。有的默不出声,有的长叹短嘘,一锄一猫腰,比蜗牛的速度差不了多少。
肩扛锄具下地的知青们
有的还坐在陇上点上旱烟,等他抽完一锅烟,锄地的队伍已经翻过好几个坡了。到了这个时候,他们也不管会不会挨批和扣工资了(当时我们每月有32元的旱涝保收的工资),索性躺在了地里,头枕锄头,打起了呼噜。
我一看在地里睡觉的有我们排的一个战士,姓许,是1969年来的北京知青,才17岁。长的厚顿顿的,脚板特大。梳着小平头,厚厚的嘴唇总是微微张开着,厚厚的眼皮把眼睛遮盖成了一条线,他总是以“老许”自居,平时干活倒也很勤快。我过去踢他了他一脚,把他叫醒,问怎么回事?
他懒懒地站了起来,用草帽遮住刺眼的阳光,眯着眼睛不说话。我弯腰把锄头拿起来,让他赶快跟上队伍。此时我看到他的锄杠上,刻着一行很大的字。仔细一看,差点没把我笑出声来,上面工工整整刻着:“阳光太厉害,老许不愿晒”。
他不好意思地告诉我,原来他皮肤对灼热的阳光有些过敏,尤其是眼睛,平时就畏光,所以眯成了一条缝,何况今天这样的强光灼射呢!
我向连长汇报了之后,第二天就调他到炊事班干活了。他很高兴,干得也很不错。他还把锄杠上那行字刮掉,刻上了另外充满干劲的“豪言壮语”:“不怕苦不怕死,老许奋勇向前进!”
后来小许这个“锄杠刻字,勉励自己”的故事不但上了黑板报,还被团里的文艺宣传队编成了“对口词”,从而传遍了整个赵光七团。
夏锄的最后几天,所有的知青都已经完全掌握了要领,速度和耐力都明显增强。但是天气预报说将有大暴雨降临,所以团里发出指示,要求各连进行大会战,争取暴雨之前,完成夏锄任务。
在这种情况下,大家摩拳擦掌,人人晚饭后都没有休息,而是磨锄,大家争抢各种磨锄工具,把锄板磨得锃亮,锄刃磨得锋利,为的就是今年的好收成。我的工作笔记中,至今好保留这我当时写的一首小诗,真实地记述了连队会战前夜的情景——
中天上,银河灿烂,
连队里,锄杠倒竖。
会战前夜人沸腾,
你争我夺奋磨锄。
镰刀刮,钢锉锉,
铁屑向天飞舞,
锄板辉映星斗。
手中的锄啊好战友,
明朝仗你显身手。
待到八月丰收时,
你我同唱凯旋歌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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